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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5-2026学年第二学期大咖阅读心得——孙祝斌

发布日期:2026-06-12  浏览次数:

初读冯友兰先生的《中国哲学史》时我正困惑于一个问题:为何中国有数千年灿烂的思想传统,却长期被西方学界质疑“没有哲学”?带着这份困惑,我翻开了这部被公认为中国哲学史学科奠基之作的经典。陈寅恪先生曾评价此书“取材谨严,持论精确”,读完之后,方知此言非虚。但更打动我的,不仅仅是冯先生学贯中西的渊博,更是他在处理中国思想传统时所持有的那份“了解之同情”的态度——一种既尊重古人思想原貌、又以现代学术框架加以系统呈现的平衡智慧。

一、“子学”与“经学”:一种富有洞见的历史分期

冯友兰将中国哲学史划分为“子学时代”与“经学时代”两大阶段,前者自孔子至淮南王,后者自董仲舒至康有为。这一看似简单的两分法,实则蕴含着深刻的史学洞察。子学时代的特点是思想自由、百家争鸣,诸子“各以其直接所见,发表其为学之主张,各皆与其所持之理论上,求根据”;而经学时代则表现为“新酒装于旧瓶”——哲学家需要借助经学的名义来阐发新见。

在我看来,这一分期框架的意义不仅在于历史脉络的清晰化,更在于揭示了中国哲学演变的深层结构。子学时代的开放性造就了中国思想的多元格局,儒墨道法名阴阳,各家在争鸣中相互激荡,形成了中国哲学的基本问题域。而经学时代虽然表面上是对经典的诠释与再诠释,实则每一次“复古”都隐藏着思想的“维新”。朱熹的理学、王阳明的心学,无不是在经学的名义下完成了哲学的突破。冯先生的分期告诉我们:思想的自由与思想的积累并非简单的线性关系,子学的创造力与经学的解释力,各具价值,不可偏废。

二、“了解之同情”:一种对待传统的方法论自觉

这部哲学史最令我动容之处,是贯穿始终的“了解之同情”的治学态度。陈寅恪在审查报告中写道:“凡著中国古代哲学史者,其对于古人之学说,应具了解之同情,方可下笔。”所谓“了解之同情”,不是无原则的附和,而是要求研究者“神游冥想,与立说之古人处于同一境界”,体察古人立说的苦心孤诣,避免以今日之标准苛责古人。

读到此处,我不禁反思:当下许多关于传统的讨论,不正是缺少这种“了解之同情”吗?要么将古人捧上神坛,要么将其批得体无完肤,两种极端背后,都是一种对历史的“不耐心”——不愿意沉潜到古人的时代处境中,去理解他们为何提出那样的主张、面对怎样的问题。冯友兰的做法为我们提供了另一种可能:他可以同时是西方哲学的训练有素者,又是中国传统思想的“同情者”;他可以使用“西洋哲学之观念”作为分析工具,却从未忘记这些工具的限度,始终让古人的思想以其自身的方式呈现。

这让我想起书中对孔子“正名”学说的处理。冯先生并未简单地将之比附为西方逻辑学的概念论,而是将其放回春秋末期“礼崩乐坏”的历史语境中,指出正名首先是一个政治伦理问题——名不正则言不顺,言不顺则事不成。这种处理既保持了概念的清晰性,又未丧失思想的原初活力。这是一种难得的平衡。

三、史与思的交融:哲学史不仅是史料汇编

读完这部著作,我印象最深的一点是:冯友兰的《中国哲学史》不仅是“史”,更是“思”。他并非简单地罗列史料、排比年代,而是在梳理思想脉络的同时,贯穿着自己的哲学判断。书中对名家应分为惠施“合同异”与公孙龙“离坚白”两派的论断,对二程思想差异的辨析(程颢为心学之先驱,程颐为理学之奠基),均为前人所未发,后人所不能改。这说明,一个真正优秀的哲学史家,绝不满足于做一个“转述者”,而应当是一个“参与者”——他以自己的哲学理解与古人对话,在对话中既照亮了古人,也升华了自己。

冯先生曾提出“照着讲”与“接着讲”的区分。“照着讲”是对思想史事实的忠实呈现,“接着讲”则是在前人基础上继续推进哲学思考。《中国哲学史》之所以成为经典,正是因为它实现了这两者的统一:它“照着”中国哲学的本然面貌去讲,又以自己的哲学创见“接着”中国哲学的传统去讲。读此书时,我时常能感受到一种“对话感”——冯先生不是在台上单向灌输,而是引领读者与往圣先贤围坐论道。

四、对中国哲学特质的揭示:既出世又入世的智慧

在阅读过程中,另一个深刻的收获是冯先生对中国哲学特质的揭示。与西方哲学重逻辑、重知识不同,中国哲学更重人生、重境界。冯先生指出,中国哲学的精神是“极高明而道中庸”——它追求最高的精神境界,却不脱离日常的人伦日用。儒家讲“内圣外王”,道家讲“逍遥游”,佛家讲“明心见性”,表面路径各异,但深层都指向一个目标:如何在现世生活中实现精神的超越。

这种“既出世又入世”的智慧,对于生活在现代性困境中的我们,尤其具有启示意义。我们常常感到两难:要么被世俗的琐碎淹没,丧失精神的向度;要么沉溺于抽象的玄思,脱离真实的生活。中国哲学告诉我们:这两者并非只能二选一。真正的智慧,是在柴米油盐中体悟天地大道,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修养心性。冯先生晚年提出的“人生四境界”(自然境界、功利境界、道德境界、天地境界),正是对这一智慧的现代诠释。

结语:哲学是每个人的事

掩卷之际,我想起冯先生的一句话:“人不需要宗教化,但是人必须哲学化。”《中国哲学史》给我的最重要启示,或许并不是某个具体的哲学命题,而是一种态度:哲学不是少数专家的专利,而是每个人安身立命的根基;不是用来炫耀的知识,而是用来“过”的生活。读中国哲学史,不是为了回到古代,而是为了更好地理解我们自己——理解我们何以成为我们,理解我们身处怎样的精神传统之中,理解我们可以走向怎样的未来。

冯先生已去,但他的思想之火炬依然在传递。正如有学者所言:“中国人因严复而知西方有学术,外国人因冯友兰而知中国有哲学”。作为后来者,我们当做的,是接过这薪火,在理解中继承,在继承中创造——这或许是对这部伟大著作最好的致敬。

(商务英语学院供稿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