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编者按】我是秦敏菲,站在“六扇门”下让我想起了三年前——那个同样的场景,我怀揣着一份模糊甚至有些天真的期待,加入了箕城书院。那时我绝未料到,我的大学叙事,会与几场辩论赛如此紧密地交织在一起,它的主线,将是从措手不及的慌乱,到独当一面的沉稳,再到坦然传承的释然。


在极限压力下读懂责任
大一那年,因为突如其来的疫情,我大半时间都在家中隔着屏幕与大学建立着脆弱的连接。返校后,为了弥补“空白”的大学生活,我加入了箕城书院的品牌营销部,但现实很快浇灭了我的热情,我满怀热情写的几篇关于校园活动的稿子,却没有激起半点涟漪。那种感觉,就像在空旷的山谷里呐喊,却连一丝回声都听不到。那时我几乎认定,我的大学生活大概就会在这样无意义的平淡中,悄然流逝。

真正的改变,发生在大二下学期。书院决定首次承办“2024乌马河·山西省高校辩论公开赛”,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挑战,而作为当时为数不多愿意踏实做事的成员,宣传工作阴差阳错地交到了我的手上。老师的安排清晰而残酷:我既是线上比赛的全时段场控,也是每晚战报推文的唯一撰写者和排版人。

场控的工作需要同时处理多项任务,笔记本电脑屏幕被分割成四五个窗口:线上会议室里,辩手们的小头像整齐排列;计时器软件的红色数字在跳动;一个私密的裁判群聊里,信息在飞速刷新;还得随时准备一个备用会议,以防主会场出现网络崩溃。从早上八点到晚上九点,不仅要确保计时精准、计分无误,更要像一个最专注的听众,耳朵捕捉着每一句发言,大脑则高速运转,辨别着其中的逻辑漏洞与精彩交锋,手指在键盘上敲出断断续续的笔记——这些,是晚上那篇推文唯一的、不可再生的素材。
有一次,因为评委对一种新的计分方式理解不一,导致两队最终平票,线上会议室瞬间变成了激烈的争论场。那个晚上,我一边帮老师翻阅资料、逐帧核对录像重新计算分数,一边眼睁睁地看着时钟的指针越过十点、十一点,而当天的战报,文档标题下还空空如也。

当场控的工作结束,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,经过一整天的高度紧张,大脑已经疲惫不堪。但任务在身,我必须强迫自己坐到书桌前,打开空白的文档。那些白天记下的零散词句,此刻需要重新整理和组织。初稿经常被老师用批注功能画得满篇通红,理由总是那么一针见血:“这句话放在哪里都可以,没有这场辩论的特点”、“用词不够准确,要找到专门形容这场辩论的词”。我至今记得,我曾用“双方激烈交锋”来描述自由辩论,老师却批注道:“交锋点在哪里?是事实的碰撞,还是逻辑的矛盾?要具体到辩手提出的某个论据或质询。”那一刻我才明白,宣传稿不是简单的流水账记录,它需要的是对事件内核的精准提炼和有特点的表达。

内容确定后,排版和配图又是一项艰巨的工作。在微信编辑器里,标题的字号、段落的间距、图片的尺寸,甚至一个引用框边框的颜色,都可能成为被诟病的细节。“颜色不够正式,显得轻浮”、“版式不够大气,撑不起比赛格局”、“图片没能捕捉到辩论的锋芒,只是一张普通的发言照”……常常在深夜,当宿舍早已熄灯,只有我的电脑屏幕还亮着光时,我还在为某个标题的字体、某个边框的配色反复调整,直到手机屏幕上终于弹出“发送成功”的提示,而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已经跳过了23:59。那一刻,我瘫在椅子上,感到的不是成就感,而是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虚脱。
线上赛持续一周,线下赛又有三天。十几天里,每天都在重复着“高压场控-疲惫写稿-反复修改-深夜推送”的循环,疲惫感不断累积,但正是在这种持续不断的极限压力下,我开始发生改变——用近乎苛刻的标准要求自己,稿件里的每一个词都要反复推敲,排版里的每一个像素都要对齐。我从一个被动等待指令、只求完成任务的人,变成了一个对最终结果主动负责、追求极致的人。第一次深刻地认识到,宣传绝非锦上添花的附属品,它本身就是一场与时间赛跑、与细节较劲、与表达精准度死磕的硬仗。它让我收起了学生气的散漫与随意,开始用一名真正的“校媒人”的标准来要求自己:严谨、及时、负责。

从炫技到传递尊重
大三,我以新的身份迎来了“2024乌马河·全国大学生辩论公开赛”,我的主要工作,从文字转向了镜头,负责整个赛事的视频拍摄与剪辑。尽管有过省赛的经验,但独立承担如此重要赛事的全部视频工作,还是让我感到沉甸甸的压力。我安慰自己:比赛的流程我都熟,拍摄无非就是捕捉那些最精彩的画面,应该不难。


线下赛第一天,我专注于捕捉那些情绪饱满的瞬间:二辩拍案而起时的锐利,三辩手势翻飞间的激情,自由辩论时他们眼中闪烁的挑战光芒。我专注于捕捉这些“高光时刻”,而那些一辩,因为陈词环节理论性强,辩手大多需要低头看稿,画面显得沉闷,缺乏视觉冲击力,在我的镜头下,他们习惯性地被忽略了。晚上回到工作室,我满怀信心地将素材导入剪辑软件,看着时间线上那些激昂的、快节奏的片段,自觉素材丰富、节奏带感。


然而,老师看完初剪版后,只问了一个问题:“为什么没有一辩的镜头?”我当场怔住了,大脑一片空白。在我当时的认知里,这几乎是理所当然的选择。老师的提问让我意识到了问题所在:“每个位置都是辩论的一部分,镜头要有完整性,这更是对每一位参与者的尊重。”这句话,让我感到一阵羞愧。赛事已过,补拍无门,最终的妥协方案,是忍痛将正反方一辩的镜头全部剪掉,以维持一种残酷的“公平”。


这个教训是深刻的。我意识到,过去我引以为傲的“拍摄技巧”,不过是浮于表面的炫技。我学会了如何操作相机,如何调整参数,却从未真正思考过镜头为何而存在——它的使命不是展示拍摄者有多“会拍”,而是要真诚地凝视被摄者,去理解活动的内核,并传递对每一个个体的平等尊重。
第二天,我改变了做法,不再有丝毫走神,镜头始终锁定每一位站起的辩手,无论他们是陈词、质询还是总结,全部录制,生怕再遗漏任何人。结果晚上回来,我面对的是一个超过30G的庞杂素材文件夹。大量的静止镜头、无意义的停顿、缺乏焦点的画面,让筛选工作变得冗长而低效。当时在剪辑软件的时间线上拖动着进度条,感觉工作量巨大。
直到第三天,才终于找到了正确的方法。我不再凭直觉盲目扫射或过度聚焦,而是在赛前花时间研究对阵双方的辩题和可能的论点,预判自由辩论的交锋点。当辩手站起时,我不再是机械地录制,而是根据他的角色和场上局势,预判他可能出现的情绪高点,提前调整焦距和构图,有预见性地捕捉那些能传递情绪的特写和关键发言。当成片最终导出时,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。这一次,镜头里终于有了完整的、八张各具神采的面孔。我明白了,掌握技术只是基础,更重要的是清楚拍摄的目的与重点。真正的成长,是从关注“拍得好不好”,转向思考“拍的内容是否传递了活动的核心与精神”。镜头是有重量的,因为它承载的不仅仅是影像,更是故事,是尊重,是视角的升华。

在有限素材中拼凑故事
大四,以“返聘”的身份再次参与到辩论赛中,角色很明确:主要协助视频板块的工作,并指导新加入的同学。我花了好几天时间,将过去几年积累的拍摄经验和方法,整理成一份详尽的赛事拍摄指导:如何快速判断并抓拍辩手发言时的有效神态?如何根据微信推文和短视频平台的不同要求处理同一份素材?如何在海量文件中建立清晰的命名和分类规则,以便多人协作时能快速查找?
我带着新同学,从如何调节白平衡、选择稳定机位开始,到如何通过观察辩手的微表情来判断其发言状态,一步步地拆解演示。看到他们从一开始面对镜头手足无措,到后来能独立完成一场比赛的跟拍和初剪,这个过程让我觉得,这几年积累的实战经验,终于有了延续的意义。

比赛按计划顺利结束,我本以为所有工作都已收尾。然而,国庆假期的傍晚,我接到了老师的紧急通知:需要将信院队伍在本届赛事中的所有表现镜头,剪辑成一段四分钟左右的集锦视频,第二天早上七点前必须提交。此刻,时间,不到十二个小时。

当我打开那个超过100G的原始素材文件夹时,迎面而来的是一场灾难。这些视频由不同的人在不同场次拍摄,格式五花八门,有的4K,有的720p,有的甚至是竖屏的手机录制,画质参差不齐,拍摄习惯更是天差地别。更大的困难在于,由于我们队伍与强队之间存在实力差距,很多镜头记录的是我们的辩手在面对猛烈攻击时,低着头翻找资料,或是发言断断续续、显得底气不足的窘迫画面。真正流畅、有表现力的“可用镜头”,少得可怜。


那个晚上,我的工作不再是创作,而更像是一场细致的筛选工作。我必须戴上耳机,逐段观看每一个文件,从大量平庸甚至无效的片段中,找出那些为数不多的、表达清晰或神态坚定的瞬间。我需要用这些有限的、片段的素材,尽力拼出一条能完整展现队伍参赛历程的线索。
我的工作更多是在拼接、调整节奏、添加基础字幕,试图用几个坚定的眼神、几句清晰的发言、一次有力的手势,去构建起整个队伍的尊严与努力。
凌晨时分,当最终生成的视频文件在云端开始上传时,我靠在椅子上,感到一种消耗后的平静。这次紧急任务,与其说是检验我的剪辑技术,不如说是检验在极端时间和素材限制下,能否稳妥地完成一个“交代”。


站在六扇门前回顾这三年,我的工作成果,最终沉淀为电脑上的一些推送和视频文件。但我带走的,远不止这些。我从一个认为宣传只是“写写画画”的门外汉,成长为深知其艰辛与意义的践行者;从一个只关注自我技术提升的学习者,转变为乐于分享、传授经验的贡献者。辩论赛的舞台属于聚光灯下的辩手,而我的舞台,在每一个深夜亮着光的电脑屏幕前,在每一个需要被记录和讲述的瞬间背后。大学四年真正给我的,与其说是某种具体的技能,不如说是在具体、琐碎甚至重复的任务中,学会了如何“负责”一件事从开始到结束,以及如何把这些有用的经验,毫无保留地交给学弟学妹。

带着这些,我即将离开六扇门,但我知道,前方还有更长的路,但“六扇门”内的这四年,已经为我备好了最坚实的行囊。


(撰稿:秦敏菲 供稿:商务英语学院)